马孔多

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这是我接近自由的方式。
        


talolo @ 2012-01-28 19:46

我可以不做救世主么?
我这样问自己。
寂静的夜空了无生趣。

我抬起头,拔出剑,绝决的指向天空。
赐予我力量吧,我是宇宙的巨人希曼!
而寂静的夜空了无生趣。

于是我欢欣鼓舞。
骇老子一跳,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呢。



 
talolo @ 2012-01-18 23:06

这是最后一座山了,穿过去就是一马平川。景色和气候也会截然不同。我满怀希冀,把背包紧紧抱在怀里,准备迎接一个新世界。我不知道怎么想起来“新世界”这个词。我每年至少四次奔波在这条路上,无论铁路的这头还是那头对我来说早已像点烟这个动作一样,每次都不会太新鲜。可是,此刻我却无比渴望早早望见山那头的景象。仿佛,我就可以把自己藏起来。 我同样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发生在火车上,一切来的那样突然。在你出发的地方,突然亮起一双眼睛。在离你越来越远的地方,目光越来越迷离。强劲的动力在把你拖离这个目光,仿佛一切都将变成一个迷,而我熟悉的终点仿佛也变得未知。 火车终于驰骋在平原上,急不可耐,要把我带走。我看着窗外。我从来没有只是“看着”某种东西。而此刻我只愿这么看着。看着那一棵棵飞驰而过的苦藤老树;树岔上顶着的破败鸟窝;衰落的村子,斑驳的土墙;以及整片被雾气笼罩的平原。我突然想起自己早些年来的时候。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们,不认识任何人。火车奔走了许久,家人对我说,穿过那座山就到了南方了,就是别样风景,你不要怕,做个好人就不会吃亏。青山绿水的新鲜感刺激着我的感官,让我忘掉陌生,忘了怯懦。一刺激就是15年。后来我常常会想起那年火车驰骋而过的金色平原,想起自己在麦田里奔跑的画面,想起我被晒得黝黑的臂膀。那时候我是一个人在奔跑。 可我回来的这个季节,只有雨雪或雾霭。大地的生机仿佛都留给了山那头。我就这么看着窗外,让时光就这么向我身后流走吧。 当我看到屋顶的第一缕炊烟时,我终于还是流下了眼泪。那屡屡青烟仿佛承载了我所有心情,乘着北风,向南,向南。 我想到小时候常去的那座城墙上坐一会,跟凉亭说说话。凉亭上有好多好看的壁画,我可以招惹它们,因为根本不需要它们理会。我还想对它们说谢谢,谢谢你们的不理会,我才求得这样的姿意枉为,求得这样的安静。 河面上都该结冰了吧。候鸟早该不见了。它们都去了南方,在那个水草丰盈的所在恋爱生子。哪一只会是你呢。 我走了,像我来的时候那样无可奈何,两手空空。我来了凉亭,当我如此站在你的面前,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。 原谅我凉亭,我会每天在你臂膀上刻一道伤疤,等春天的游人来细数;原谅我河流,我一个人走,又一个人来,让你空等了15载;原谅我候鸟,你一次次路过,可我都未曾帮你抚平凌乱的羽毛;原谅我炊烟,每一次都拜托你化成阴云来布下阴郁的雨;原谅我雨伞下的人们,我只是那个在麦田里奔跑的野孩子。 ——2012的一个冬夜。在这样的夜里,回想白天的旅程,尽力不去想白天的答案。



 
talolo @ 2012-01-12 14:50

盛夏时节,阳光刺眼。我袒胸露背坐在山坡上,靠着一颗大树。这是附近几座山头唯一一颗树,长在一包坟头上。我也不知道坟是谁家的,没个墓碑也没见谁来烧过纸。我靠在树上用羊鞭驱赶着恼人的苍蝇,昏昏欲睡。羊群离我不远,大概都像我一样焦渴难耐,没命的啃咬着嫩草。我咽了一口唾沫,喝干了羊皮水壶里最后一口水。我决定睡一觉,等太阳快下山,其他羊倌出门的时候就回去。

我总在一天最热的时候出来放羊,所以我的羊吃的再多也不上膘,卖不了多少钱。不过我不在乎,缺钱的时候我就去村头找小花。小花对我很好,我一去就给我烙干饼,用纳好的鞋底去兑二两烧酒。不过,小花从来没有答应过我。我喝多了求过她,她不说话。我就过去掀她的花棉袄。她的力气可真够大的,我被她掀翻到墙上好几回,满脸都是土墙上震落的灰。最后也拗不过她,两个人都累倒在炕上呼哧呼哧喘粗气。缓过气儿,她就爬起来给我下面。我觉得小花不是不愿意。她拉风箱的时候,我总会趁机在她后背露出的半段白肉上摸一把。她也只是回头瞪我一眼。可当我真求她的时候,她就跟我打架。后来躺在坡上放羊的时候我想明白了,小花大概是想让我娶她吧。

我喜欢小花,她跟村里别的娘们儿不一样。别的娘们纳出的鞋底像个破油饼,小花纳的鞋底平平整整,还能绣朵小花。她也不像村里其他娘们儿那样爱嚼舌根子。小花不爱说话,走路吃饭都爱低着个头。有一回我放羊回来路过小花的院子,看见她手里端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盯着天上的一片云彩发呆。那是我头一回见小花杨这么高的头,雪白的脖颈恨不得晃瞎你的眼。我就看傻了,跟着小花一起看着那片云彩发呆。第二天我没去放羊,挑了一挑子土砖去给小花补院墙。她见我来,招呼也没打,直愣愣的看我拾掇院墙。看了半晌还是没说一句话,就回屋去烧火。我也没说一句话,低头摆弄我的泥巴和土砖。路过的羊倌看见我在小花院子里像条狗一样摇头晃脑。我知道他们不会说我好话,可能还要淬两口唾沫。不过我不在乎,他们没这个福分。补完院墙太阳都快下山了。我抹了抹额头的汗,一转身看见小花捧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站在门槛里。我知道那是小花犒劳我的。村里就这样,有个你来我往的都是管饭不管钱。我也没少出力气,吃别家的饭。以前帮杜寡妇修羊圈的时候,我们都是抢着去的。杜寡妇骚情,管饭还能凑上去蹭两下子。有时候照着你裤裆踢上一小脚,搞得力巴们裤裆里都鼓鼓的。可那天我怂了。不知道中了哪路邪神,看了小花一眼拎着挑子就走了。一直进了家门躺在炕上,心还在咚咚的跳。一抹拉脑门,一头的汗。我觉得我是死了一回。

后来我就总去帮小花收拾院子,出些力气。我胆子越来越大,小花也不防着我。她喜欢上我了。放羊的时候我总这么想。我想,要是能和小花钻进这坟里就好了。那儿冬暖夏凉的,不愁吃不愁穿。我想搂上她几辈子就搂几辈子。

不过,自从我和小花好上后,村里的人都开始躲着我。他们还给我起了好几个外号。有人叫我老糊涂,有人叫我二傻爷,还有叫“嘿嘿嘿”的。村里有几个小崽子一见我就像逗狗一样,远远地开始汪汪。我感到很委屈,就离他们远一点。在最热的时候放羊我也不在乎,反正回去我可以到小花家。可是,我一到上坡上就忍不住想这些事。我觉得我喜欢小花这有什么糊涂的。即便我是真糊涂,他们也不该叫我老糊涂啊。有时候想着想着我就想跳起来去跟他们打一架。

那天我在小花家喝了不少酒才去放羊。想不起来自己喝了多少,大概有个半斤八两,不然我爬个山坡也不用拄着根树杈。我像往常那样靠在树上打盹。真是喝了不少,往那儿一躺就感觉浑身舒坦,好像有一辈子没躺过了,再也不想动。迷迷糊糊的我感觉起风了。我看见坟头上长了一支野花出来,在风中忽闪的煞是好看。我就想把它摘回去给小花戴。我拼命的爬啊爬,可总也够不着。突然两眼一黑,我就啥也不知道了。

再醒过来的时候,我就躺在了一块板子上。板子很硬,咯得我浑身不舒服。周围好像有很多人,七嘴八舌的吵吵。我想爬起来问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。可我刚一张嘴就感觉自己像个被扎破的气球。热气一股股的从我肚子里往外冒。我想吸口气缓缓也吸不进去,憋得我脸都要炸开了。

最后一刻我终于听出了一个人,杜寡妇。她说:真是老骚狐啊,老糊涂。小花都死了多少年了。





 
talolo @ 2011-11-25 10:44

老周是北方人,爱吃面。可南方的面不好吃,都是汤面。老周吃一碗吃不饱。所以他就跟食堂卖面的小师傅打得火热,小师傅每次都给老周多下点儿。

出院后上了几天班,老周心情好多了。或者说,他没感觉什么不好,就是有点儿健忘。中午下班老周从办公室出来,迎头就是大大的太阳。老周望了望天,一望无际的蓝。这让老周想起北方的冬天。他有点儿想家了,决定去食堂吃面。老周隔着窗口热情的跟小师傅打招呼。小师傅麻利儿的端了一碗面递出来,把脸凑到老周面前说,周老师,不能天天吃面,食堂这么样式,换换口味。老周一愣,我都一个多月没吃面了。小师傅苦笑一声,周老师您真会逗我玩儿,您都吃了一个多月了。老周也笑了,指了指小师傅,我逗你,你逗我吧。说完端着面就去寻空位。老周用筷子抄了一大口就往嘴里塞,那个饥渴样真像是一个多月没吃过。

老周不光健忘,视力也开始下降。中午趴在办公桌上眯一会儿,一抬头整个世界都是花的,要对半天焦才能慢慢看清。不过也有好消息——老周酒量翻了一番。单位聚餐,老周去敬酒。领导看着老周的酒杯说:小周,进步不小啊。老周赔笑:领导培养的好。对这些规定动作,老周早已把它化成自己日常行为的一部分。再迷糊,也能按照规则完成整套动作。只是最近老周给自己加大了难度系数。回席的时候老周听到同事切切私语。老周并不理睬,落座后开始很认真的啃一块羊排。老周心想:我才不傻,人是活宝,吃饱就跑。散了席老周非拉几个同事去宵夜。老周说他刚发掘出一家面馆,牛肉面是一绝。老周是吃面的行家,说得大家也都心动,跟在老周屁股后头大街小巷的窜。终于有个同事不耐烦的问:周老师啊,您这都走了两天街,钻了几条巷子了,还有多远啊。老周挠挠头说:是啊,我明明记得是这么个走法啊。同事一看纷纷觉得事情不妙,看来老周是醉了。他们劝老周早点回去休息,面的事情回头再约。老周一回头就看见他们一个个转身跟老周摆手,打车的打车,跑路的跑路。老周摇摇头,心里觉得很委屈。回到家躺在床上,他开始仔细回忆面馆的具体位置。越想越头疼,老周终于昏睡了过去。

第二天老周换了套休闲的装束,穿上运动鞋。他下决心要找到那家面馆。下了班老周夹着公文包出发了。他手里拿着在办公室画的草图。虽然没有具体位置,但老周相信大方向是不会错的。下了一天雨,路上还有不少积水。老周只顾瞄路边店面的招牌,鞋上腿上甩得都是泥。老周走了很久,感觉自己早已超出了地图的界限,思路也越来越不清晰,越来越不确定。不过他没有停下,两条腿好像是装了电池。天快黑了,雨又下了起来。老周把公文包顶在头顶,看到有些熟悉的路口、巷子就转进去。七拐八拐,老周还是迷路了。他大概是来到了一个工地,眼前是未完工的高楼。他站在工地中央的泥水中,把自己浑身打量了一番。他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实在是狼狈不堪,雨也越来越大了。老周就朝高楼走去,打算去避避雨。远远地,老周就从高楼的外玻璃墙中看自己的身影。左一个踉跄,又一个趔趄。渐渐地,老周看到了自己的脸。他猛地转过身,望着身后快成水潭的空旷工地。老周突然在想,我为什么会在这里。他低低头,看着自己上下泥泞。老周又想,是谁把我搞成这样。他抬起头,雨滴沿着光滑高耸的大楼外墙箭一般的打在老周脸上。老周感觉那就像是一个神秘的隧道。老周突然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向上的冲动。他张开双臂,对着那神秘的隧道大喊:带我走吧,这里都一样。







 
talolo @ 2011-11-23 08:47

老周被骂了,很生气,一夜没睡踏实。他做了很多奇怪的梦,梦见很多再也没见过的人。他梦见自己以前的女朋友,领着孩子过来看他。老周说,你咋长成这样了。母女俩只是笑,不说话。他梦见被枪毙的邻居,推着自行车过来看他。老周说,缓期了?邻居只是笑,不说话。他梦见姥爷,拎着一包糖三角过来看他。老周说,姥爷你好了?姥爷只是笑,不说话。像这样的人老周梦见很多,他们都来看老周,都不说话。他们聚在老周的小房子里,挤得满满的。老周坐在正中间对大家伙说,你们都来了,我可想你们了。老周说,我请你们吃饭吧。然后大家就开始往门外走,可他们出了门就一个个不见了。老周急了,却谁也抓不住。他说,你们慌什么,我还没定好地方呢。老周推开门就去追。他跑出去老远,连个人影都没追着。老周就蹲在一棵树下哭,他很舍不得他们。老周边哭边嘟囔,你们还没跟我说说话呢。口水鼻涕都留到嘴里,呛得老周不轻。老周咳嗽醒了,浑身冷得直哆嗦。他起身关上被风吹开的窗户,看了看表,天快亮了。

老周最近挨了很多骂。他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,有时候高估自己又高估别人,有时候又低估自己低估别人。老周感觉自己是在走钢丝,他不想掉下来,又对能够成功走到对面不报什么希望。所以,老周在左右摇摆着熬日子。老周很想集中精力走钢丝。他想,哪怕摔下来也好,只要让他聚精会神的走一会儿。走一会儿他就会明白。可老周已经不小了,很多事情都追在老周屁股后面。每天早上洗把脸会让老周感觉好一些。出门前他要仔细的照照镜子,好像要把出门前那个人框在镜子里。出了门,老周就必须换个面目。老周工作的地方是个大单位,几千号人都住一个家属区。每天老周说的最多的话就是“你好”,做的最多的动作就是点头或者摆手。老周的工作环境也很复杂,他得每天扮演一个强人的角色,绝不能对任何人示弱。所以老周常常感觉自己像个变色龙,走进不同的办公楼,面对不同的工作对象,他变幻着不同的颜色。老周已经工作了几年,对这种变换已经驾轻就熟。这有时候让老周很有成就感,他觉得自己成熟了。有时候又让老周很失落,觉得自己不光在浪费自己的生命,也在浪费别人的生命。总之,老周静不下心来处理自己的事。所以,他很想回到从前。回到自己还是一条蚯蚓的时候,黑不溜秋,没有方向。每天钻在泥土里,没有任何小心思。

单位派老周出差了。他很乐意,觉得自己太需要换换环境了。上车的时候,想着背后被自己抛下的站台,他感觉很是痛快。老周拿着地图,计划着到那个陌生的地方自己要做的事情。想来想去老周摇摇头,觉得在城市里除了喝酒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干。不过让周庆幸的是接待单位组织他们到附近的山区旅游了两天。去山区旅游不光能看看风景散散心。老周还有一个小心思,就是山区手机没有信号。他平时不能关机,可没有信号就另当别论了。他怕了手机响起带给他的躁动不安。这段时间老周觉得自己的朋友亲人都走了一般,只要电话响起就是一件他得处理的事情。这让他感觉很孤单。读书的时候老周有一个很幼稚也很霸气的梦想。他想毕业后开一家公司,把自己所有认识的人都安排进来工作。大家同吃同住,同甘共苦。当然,老周没有想过按劳分配还是按需分配的问题,他只是舍不得跟任何一个自己认得的人说道别。躺在山顶的小木屋里,老周又想起自己年少时这个可笑的梦想。同屋的人已经开始重重的打鼾。这种如雷的鼾声像是在嘲笑老周。老周看着这个陌生男人一张一合的嘴,突然很想摇醒他。问问他,你年轻的时候不打鼾吧。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跟别人说过再见啊。不知不觉,老周已经把脸凑了上去,怔怔地盯着男人的脸发呆。男人大概被自己的呼噜呛到了,喉结一阵上下蠕动,眼睛睁了一下。看到老周凑这么近的一张大脸,男人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。惊恐的指着老周说,你你,你要干什么。老周也被吓了一跳,赶忙做回自己的床铺。气氛很尴尬,老周拿了外套走了出去。回来的时候,男人已经收拾了行李调换了房间。不一会儿接待单位来了一个人,问老周是不是不舒服,需不需要药品。老周指了指胸口。来人问,您心脏不好么。老周点点头。来人赶紧问老周平时都吃什么药,他去服务台看看有没有。老周看着眼前这个有点惊慌失措的年轻人,轻叹了一口气说,不用了,我休息下就好,拜托他跟刚才同屋的先生说抱歉,说自己没有恶意。年轻人留了张纸条,嘱咐老周有情况就打电话找他。然后就有些匆忙的离开了。老周反锁了门,走到卫生间。一抬头,镜子里的自己也把老周吓了一跳。一张脸分明异常平静,甚至有些决绝。可泪珠却蹦跶得满脸都是,自己竟一点没有察觉。老周想,别人大概把自己当成神经病了。想到这儿,老周苦笑了下。这一笑老周竟然把自己感动了。他看着镜子里的笑容,像是遇见久别的知己。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外涌。老周并不算个软弱的人。虽然总有点儿小心思,有点儿多愁善感的小情绪。可他总是会立即把自己的真实情感团成一口唾沫咽下去。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,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他汗毛直竖,热泪滚滚。晚上老周自己也在想,我是不是真的病了。

老周洗了把脸,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在这个团里是呆不下去了,就留了张纸条:身体不适,提前返程,勿念。第二天一早,老周就收拾了东西独自离开酒店下了山。他并没有返程,而是在城里找个旅店落脚。老周暂时还舍不得这种陌生和飘荡感带给他的冲击。这就像替换法一样,可以让他暂时忘掉别的东西,晚上也可以睡一会儿。更重要的是,当他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去查公交站牌,去充话费,去试着跟陌生人打交道的时候,让他想起自己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光。那时候他有一个很要好的哥们儿。除了上班和睡觉,他俩几乎天天厮混在一起。一踢球就喝酒,一喝酒就喝到酒馆打样。喝得不过瘾他们还要跑到超市买包花生米,几听啤酒,就往湖边一坐。他们谈的是文艺是人生,想的是女人是性爱。那时候多他妈单纯啊。老周独自坐在一个小酒馆里,喝着小酒想着这个多年不见的哥们儿。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哥们儿的婚礼上。之后他听说他辞职了,当爹了,但是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。老周突然想起他,就像他们突然互相没了联系一样。一切都没有任何征兆,毫无准备。但好像这样一来,老周反而更能接受。何必决斗一场再说再见呢。如此熟悉的人,选择离开或者留下,其实心里早已有了合适的理由。想到这儿,老周喝了一口酒,突然莫名其妙的喊了一句:你们要尊重死者。周围的食客不约而同的朝老周瞟了一眼。老周觉得自己失了态,赶忙把眼睛一眯,装出一副醉态。什么时候老周都忘不了他的小心思。

在外地呆了快一个星期,返程的期限快到了。这几天老周的心情好了很多。他觉得好像自己从一个杂技演员变成了一个观众。远远看着那些表演,觉得并不精彩。那些玩胸口碎大石的人简直是个傻逼。最后一天下午,老周出去给自己买了一身新衣服,理了发,把自己收拾的很体面。踏上了返程的列车,老周真诚的对窗外的站台说了声再见。列车在夜间行进,大概是路基不好,火车晃动的厉害。老周心想,来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,怎么回去的时候像飘在云彩里。老周还想继续琢磨下去,可脑袋越来越沉,仿佛有人在不断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体抽离。老周最后一个念头是,大概这是鬼压身了吧。

醒来的时候,老周看见一片白。白花花的天花板,白花花的墙壁。白花花的小姑娘们在他面前闪来闪去。老周觉得自己肯定是做梦了,刚一起身,脑袋像被劈开一样传来一阵剧痛。定了定睛老周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医院。手臂上插着吊瓶。老周感觉有些莫名其妙,可什么也想不来。他就这样怔怔的在医院躺了两天,脑子里始终是一片空白。第二天来了两个警察,简单寒暄之后其中一个发问。他问老周在外地有没有跟什么人发生争执,有没有在旅途中结识什么陌生人,随时携带的财务有没有泄露给陌生人。老周摇摇头。这不是否认,他根本想不起来。警察录完笔录,又来了一拨穿白大褂的医生。一个医生翻了翻老周的眼皮,看了看老周的舌头。另一个叫他们都出去把门带上。他坐在老周床边,净是问些家长里短的问题。有时候还问老周,老家在哪个省,那个省的省会是哪里。老周被问的一头雾水。医生仔细的记录完对话过程,临走的时候拍怕老周的肩,关切的说:没有迈不过去的坎,你这么年轻,才刚刚开始。

下午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来接老周出院。他们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,可老周总觉得怪怪的,像是在哄自己。一个同事帮老周收拾了东西,指着墙上挂的一套新衣服问老周,这套衣服你还打算要么。老周很奇怪的说,要啊,是我的就要啊。同事撇了撇嘴,就把衣服塞进了行李箱。他们把老周送回来了家,叮嘱老周好好休息几天,单位的事情不用操心。老周问他们,到底这是怎么回事。几个同事都抢着说,没事没事,小病住了几天院而已。送走了同事老周越想越不对,他打开行李箱扯出那套新衣服。摊在沙发上老周突然觉得这套衣服怎么这么慎人啊,崭新笔挺的一套西服,闪着亮光的面料,简直像是纸糊的。他伸手翻腾衣服口袋,从里面掏出一张发票。老周定睛一看,是一张药店的发票。目光移到单据上的药品名称,老周就感觉脑子一阵眩晕。他啊的一声怪叫蜷曲在了沙发上。

那晚老周一夜没睡。他感觉自己被打败了,彻底的被打败了。他的任何小心思都不管用了。他感觉自己是一直赤身裸体的在生活却不自知,他感到害臊。他不想睡觉,又不敢睁眼。他不知道天亮了还该不该起床,他宁愿这样过一辈子。

…………

那个医生说得对,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。所以,人人都需要一些时间用来不务正业,用来坑害自己。不然你怎么起死回生呢。这就是老周的小心思。所以当他第二天一早穿戴整齐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跟别人点头问好的时候,老周觉得自己很贱。






 
talolo @ 2011-11-17 17:30

周伟一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——杰克。他还煞有其事的寻到路边地摊把新名字设计成签名体,又到打印店做成一张精美的卡片。回到家周伟一对着卡片兴奋的咬了咬牙,挥了挥拳头。杰克让他联想起美国、西部,还有哈雷摩托。他很喜欢这个新名字。不过,周伟一可不打算在生活中真用这个名字。在单位别人叫他小周,在家里老婆叫他老周,3岁的女儿叫他爸爸周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萌生这个念头,他不是那种喜欢标新立异的人。

对着卡片发了会儿呆,老周就把卡片随意插在了桌上一叠书的下面。那叠书早已失去了被人阅读的功能,常年摆在桌子上,倒像个家具。老周看了看表,要去接孩子了。他披上外套,掏了掏口袋,摊出一把零钱。他大致整理了下这些零票就出门了。刚发动着车子,老周就想起来有东西落在屋里了。他赶忙急匆匆的返回家里,来不及换鞋就跑到厨房,从冰箱门上撕下一张便签。老周一边端详便签,一边往门口走,余光扫见地板上被他踩下的一排排脚印。老周嘴里哼唧了一声,连忙换了鞋子跑卫生间拿出拖把拖地。老周刚把拖把往地板上一杵就后悔了。女儿又把水彩泼在了拖把上,地板上被老周拖出一条彩虹来。老周皱了皱眉头,看了下表,来不及收拾了。他丢下拖把赶忙奔下了楼梯。

一路上女儿都嘟着小嘴,不断向老周报怨新来的阿姨一点都不漂亮,连蝴蝶结都不会打。老周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,下车拉着女儿进了超市。拿出便签,看着上面的物品清单,老周熟练的找到准确的货架,把清单上的物品放到购物车里。路过书架的时候,女儿拉着老周的手快活的喊,爸爸周,爸爸周,我认识这本书,跟爸爸书桌上的一模一样。老周拿起那本书,笑着夸奖女儿聪明。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瞥了一眼,想起当年自己因为看了这本书曾经立志要写小说。付款的时候老周顺手拿了一根棒棒糖递给女儿,说是奖励她聪明,叮嘱女儿一定要在回家前吃完。女儿兴高采烈的亲了老周一口。

回到家,老婆已经回来了,正趴在地上收拾地板上的污渍。老周安顿好女儿,就提着袋子进了厨房。老婆进来清洗抹布,老周突然觉得这块抹布很面熟,就问老婆,怎么像件T恤。老婆抖搂了下抹布说,这不是你以前踢球穿的么,你看上面还有号码,反正你也不要了抹完就扔了。老周看着T恤上仍然鲜艳夺目的7号,想说什么又突然闭上了嘴,继续低头洗菜。老婆看出来老周有些不高兴,就用湿手拍了拍老周的肚子说,算了吧,球你都不看了,还留着件破衣服占地方,看你的肚子。老婆的湿手在他衣服上留下一个掌印,老周一低头就能瞥见。不知道怎么了,老周突然对旁边的这个女人感到无比厌烦。刚一有这个念头,老周就感到恐惧,立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洗菜上。老婆擦完了地板顺手把T恤扔在了垃圾桶里。老周看着被揉成一团的队服,突然有种空荡荡的感觉。

吃饭的时候老周有点心不在焉,总把汤水洒在餐桌上。女儿笑他像动物园的猩猩,勺子都不会用。老婆把一盒餐巾纸递给他,边大口嚼着饭菜边用嘴努了努嘴桌面。老周抽出几张纸擦了擦桌子,脑海里竟都是老婆刚才嘴角流出的那些饭菜的汤水。老周再也吃不下了,放下碗筷去兜里摸烟。老婆问他今天怎么了,像丢了魂。老周起身朝阳台走,说没什么,工作太忙了,让他们吃别管他。老婆就不再管他,哄女儿吃东西。老周趴在栏杆上,转过身。通过落地玻璃,老周看到一对母女餐桌前的天伦一幕。很多年前老周就开始憧憬这一幕——柔和的灯光,舒适的沙发,崇拜自己的孩子,贤惠的老婆。可此刻站在阳台上,他突然对这一幕产生了怀疑,怀疑自己当初是否真的这样憧憬过。烟雾从叼在老周嘴上的烟头里往上冒,更让这一幕显得可疑。老周打了一个激灵,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,不能再想下去了。他应该感到满足。

老周躺在床上辗转了大半宿,头上也冒出了细汗,有些发烫。这倒让老周感到有些安慰,他给自己白天的反常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。老周轻轻起身想去客厅找点药。他没开灯,摸索着走。打开卧室的门,客厅一片昏暗。他站在客厅中间,透过微弱的光线又看到另外几扇门。不知道怎么了,老周突然对这间再熟悉不过的房子感到无比好奇。我推开了所有门,所有的门背后都是一个昏暗的空间。老周觉得自己肯定是病了,他明天得去看医生。倒了杯睡,取了两粒药,他踱步进了书房。打开书桌上的台灯,那一摞书突兀的出现在他的眼前。他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碰过这摞书了,这个房子里也没有其他人对它感兴趣。老周一本本将书拿开,用手把每一本书上的薄薄的灰尘轻轻擦去。从几本书里散落出一些卡片,有一张是他下午做的杰克卡片,还有几张明信片。其中一张明信片里还夹着一片枯树叶,背景是一副雾气蒙蒙的风景油画。老周认出那是透纳。就在这一刻,老周想起自己曾经很长一段时间痴迷于凡高,他花很大力气去搜集关于凡高的一切。那时他是想做一个纯粹的人,可以强烈的让别人感到有冲击力的人。不知道突然从哪里蹿出的勇气,老周把杰克和透纳一同塞在了口袋里,摸进卧室,取了衣物,甚至有些鲁莽的出了门。

他在夜色下径直朝车站开去。


 
talolo @ 2011-11-14 11:20

经过这么一折腾,小麦一下子就成了老麦。
他蹲在火车的卫生间里,哭一会儿,吐一会儿。再起来抽根烟,然后接着哭接着吐。沿途都是山,火车晃的厉害。小麦直起身来,背靠着厕所的墙壁。狭小的空间让小麦感觉自己是在接受审讯,他觉得浑身都很冷。从对面墙上的镜子里,小麦看见一张扭曲着的陌生面孔。就这么一下子,小麦的鬓角都白了,皱纹深的可以夹根儿香烟。脸色蜡黄,眼泡肿胀得厉害,整个看来像只来自亚马逊的稀奇物种。小麦对着镜子说,叫我老麦好了。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,我都不知道后面再讲到他的时候是该叫他小麦还是老麦。
老麦洗了把脸,用餐巾纸半遮半掩的飞速返回铺位,一头扎进了被窝。蒙着头,被窝里黑漆漆的,一股各地旅客留下的脚臭味。老麦觉得自己很没出息,像个窝囊废。车厢外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响动,老麦感觉耳膜有些发胀。火车又进隧道了,老麦心想,这一路怎么这么他妈的多隧道啊,黑乎乎的总没个头。想着,老麦就睡着了。他太累了。老麦做了个很奇怪的梦,梦里他只有两个月的寿命。于是老麦急匆匆的出生、长牙、学走路,火急火燎的参加各种考试,以惊人的速度长大成人。睡梦中老麦突然笑了,口水在嘴角徘徊。他肯定是恋爱了。可这个笑容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绽放,老麦的脸就皱成了一团,眼泪吧嗒吧嗒的,像个被咬了一口的灌汤包子。时间太快了,剧情以惊人的速度发展。老麦刚想去牵牵姑娘家的小手,剧情一转,他们就吵架了。老麦想对姑娘说句对不起,可嘴巴还没张开,姑娘就成了别人的新娘。老麦摸着自己大把大把飞速生长的胡须和花白的头发,一下子就急哭了,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。老麦抹了抹脸,还真哭了。环顾四周,陌生人们都各就各位,睡得好像很香。老麦一个人走到车厢结合部,摸出一根烟静静的抽。窗外依旧是黑乎乎的,老麦觉得,好像自己这半辈子都是在穿山洞,过隧道。

车终于到站了,踏上站台,老麦猛吸一口气。偌大的站台让老麦觉得自己像是刚被放出来,突然有种想朝各个方向奔跑的冲动。他甚至还抬了抬脚。可脖子一样就看到了醒目的几个大字“出站口”。这几个字像有着某种魔力,牵引着老麦朝它走去,把各种各样的人梳理成一条整齐的人流。走在人群里,老麦觉得自己跟身边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。我们都是被施了魔法的一样,面无表情的朝那个叫“出站口”的地方行走。

一连几天,老麦都处在身体极度虚弱,沉默寡言的状态。只是,他得努力掩饰这一切。他得保证自己在工作状态中是个小麦,他的工作很细致,不能出任何差错,哪怕是个标点。他必须尽量跟更多的人点头微笑,他的工作需要人际关系。可在繁忙的缝隙,老麦还是会盯着投射到办公室地面的窗影发呆。然后被电话铃声拽回现实。老麦觉得这一切都太难了,他下了班就找同事喝酒。不过他从来没喝多过,无论在什么状态下,他都保持警惕。朋友们都说他像个受过惊吓的猛兽,只剩下一种本能——保护自己。每到这时,老麦都会说,你们踩到我的尾巴了。老麦真觉得自己有条尾巴,好像每天都在遮遮掩掩的过活。老麦觉得这样很不像话,但是他除了等什么也改变不了。到了老麦这个年纪,都会很迷信时间。时间有时像把杀猪刀,有时候像片刮痧板,但是无论快慢,一切都会过去,区别只是你会疼一会儿还是疼很久。这个年纪的人也都很惧怕时间,他们明白有些事如果不做,就再也不会去做了。就像走上了快车道,沿途的景色无论你看不看,它们都会出现,又消失。停不下来,以后根本没有车站。

天气终于放晴,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,这让老麦感觉好多了。老麦觉得,无论如何,火车总是往前开,时光总是往后退。他得原谅自己。他开始处理被他落下很多的工作和没有完成的事情。他去理了个发,继续去驾校学车。他要在年底前拿到驾照。一路上老麦都开得很顺畅,湖边那条路风景也很好看。速度和驾驭感让他有一种追求与逃离的奇妙感觉。他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欲望想要一辆车。他只是想去自己喜欢的地方,一个人呆一会儿。他想自己做回主。听到教练的指令,老麦稳稳的靠边停了车。他准备下车点根儿烟。老麦砰地关上车门,刚一转身就飞了起来。一辆摩托把老麦撞个正着,自己也摔了很远。离教练车不远处躺着两个人,其中一个就是老麦。老麦感觉自己鼻孔,嘴巴都是咸腥的东西在往外冒。他好像是躺在飞机的机翼上,天旋地转,耳边都是引擎的轰鸣。

老麦醒了,模模糊糊的看见自己躺在病房里,屋里是各种器械的嘀嘟声。鼻子里插着管子,脖子也被固定。老麦讨厌死了那根管子,连想都没想就忍着剧痛把手伸向了它。老麦静静闭上了眼睛,眼角挤出了泪花。他知道凭现在的耸样,眨个眼睛都吃力,别说伸手去拔管子了。他又在幻想了,自己其实只能僵硬的躺在床上,忍受那些坚硬的管具。
老麦眼前越来越黑,他觉得他在冲护士的背影大喊:让司机停车,火车怎么老钻山洞啊。



 
talolo @ 2011-11-08 09:00

分手之后,我突然变得很爱笑。很爱打扮,但是却并不想引起谁的关注。我开始穿高跟鞋,鞋跟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叮咚作响。我变得很忙碌,但是办公桌的文件却总是井井有条的摆放。每天清晨,当我踏进办公楼的电梯,盯着发红的楼层号码,心中甚至充满期盼。我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办公室女郎。这半年的业绩很不错,年底我就可以买一辆不错的小车犒劳自己。于是,每个周末我又多了一个闲逛的地方,4s店。我的试驾预约都可以排到明年了,可我总在那两辆车型之间犹豫不定。我觉得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,我应该更注重性能。可我实在觉得另一型号的外形太过俏皮,弃之不忍。到了订车的时候,我还是选择了性能更佳的一款。我还是不太愿意引起谁的关注。如今,我被哪个异性多看上一眼就会觉得很疲惫,倒是更愿意跟闺蜜和姐妹们在一起八卦。

提车那天,带着闺蜜出去兜风。闺蜜说我开起车来简直像个男人,尤其是倒车的时候,倍儿有味儿。要是再不找个床伴儿入伙,她就要跟我搞拉拉。我带着她在路上漫无目的的行驶。看到装修精致的店面,我们就停车进去闲逛。一天下来,后备箱里放了好几个杯子,抱枕。手臂上套了几层手链。我们一起吃了顿大餐,把闺蜜送到楼下。临走的时候i,我把这些东西都送给了闺蜜。闺蜜感动的抱着我说,还是女人心疼女人,并发誓要在我下一个生日之前,给我撺掇一头绝世好男。闺蜜上了楼,推开厨房的窗户,拿着锅铲冲我挥别,做了一个鬼脸。她家男人很受苦,从来没什么机会在外面吃饭,被闺蜜养得白白胖胖。闺蜜很得意,说她成功把一个危险的型男加工成了一个安全的胖子。我坐在车里想起这些身边趣事,嘴角泛起一丝笑意。隔着车窗,我冲闺蜜那忙碌而显俏皮的侧影挥了挥手,发动了车子。时间还不算晚,我打算继续在街上转转。

晚饭时间结束了,人们从大小餐馆里陆续涌出。路上的车辆开始多了起来,每个路口都很拥堵。我索性找了个广场停好车子,打开音响,听听音乐。这时手袋里的手机响了。我掏出手机,是一条订阅博客的更新提醒。分手以后,我试图把他从我的现实生活和网络生活中彻底抹除。可能是他一直也没更新过博客吧,这条订阅服务倒是忽略了。我随手点开,就好像在随意浏览一些花边新闻。他开始装修房子了,一看就是他的风格,顽固的坚持简介、流畅,似乎一辈子都要用一个婴儿般的姿态冲破一切壁垒。车也买了,竟然跟我的是同一款。我长出一口气,心想,幸亏没在4s店里碰见他。不然,还不知道究竟是谁会落得个十分狼狈的下场。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珠宝盒,里面放着一对钻戒。无论我是多么刻意的去忽略这些照片所暗示的信息,看到这里,我的手还是微微抖了一下。为了不然这种情绪漫延,我果断关掉了手机。

我抬起头,广场上的霓虹灯变得模模糊糊。人流慢慢少了,我发动车子准备回家。走在楼期间,听着鞋跟踩踏地板的叮咚声,心中立即又充斥了现实感。我努力接受这种感觉,让自己平静欢畅。回到被我布置的温馨舒适的小房间,泡杯清茶。我斜靠在沙发上,漫不经心的翻阅一本时尚杂志。这时座机响了,不用看就知道是闺蜜。这个点,只有她才会神经兮兮的给我打这种不怕费电的电话,闲扯半个小时。我拿起听筒,果然是闺蜜。她上来就质问我为什么手机关机了。这时我才想起来,刚刚在广场上,我本可关掉网页就可以,却生生关掉了手机电源。我连忙笑嘻嘻的赔礼道歉。接着闺蜜就开始哭诉,说她跟男人吵架了,她甚至还摔了一只盘子。她说白把男人养这么白白胖胖,他们只会整天用那只肥硕的屁股对着你。她把他们从认识到结婚,所有男人的不对都翻了一遍旧账。她说要我去接她,她要跟我住一段时间,饿那个肥胖的男人几天。

一切都始料未及,我一下变得无比暴躁,歇斯底里般冲着电话大喊大叫。我骂闺蜜是个贱女人,骂那个男人胖得简直可以直接做成奶酪。我诅咒他们,既然在一起干嘛要吵架,既然吵架了,那就离婚吧……电话那头半天没有声响,闺蜜大概是被我吓坏了。我惊慌失措的挂上电话。茶几的玻璃镜面倒影出我的脸,蓬头散发,脸上的妆容都哭成了花脸。

我不知道人们怎么看待这样的夜。我很想给它一个喜剧的结局,可这样的夜却总是空荡荡的不是吗。





 
talolo @ 2011-08-07 15:09

知了叫个不停,其实天气并不炎热。假日里,泥是泥,土是土,老家的夏天依旧没有热浪。我也还是偶尔去舅舅的店里打个下手,空闲的时候耷拉着两手油呆立街边。抬头望望路灯和远处的招牌,一对醉汉在角落拉家常,一切都是老样子。

唯一的不同可能是——我听说小不精早就失踪了。我以前听说他被人拐跑割了肾挖了眼,然后治好送回来了。看来人贩子没有那么好。我有时候躺在客厅的角落睡午觉,还会梦到小不精。迷迷糊糊睁开眼睛,透过竹帘仿佛看到一帮小朋友朝我跑来,兴高采烈的告诉我小不精又偷了药房的药锤儿。我们又领了新的任务,去夺回药锤儿,找掌柜子换些山楂片吃。这帮小朋友早已长大成人,其中一个的老爹得了半身不遂,整日搬个太岁椅坐在街口乘凉,左腿和左手不住的哆嗦,像在对路过的人生气。我看见老郑像以前那样晃悠过去,那件背心仿佛穿了十几年。只是背后拎的不是象棋袋儿,拉着自己的孙女。老郑头发都掉完了,路过的时候朝我点点头,还是以前将军时候的表情。小女孩蹦蹦跳跳,活像一个过了河的卒子。我撇撇对面药房的大过厅,没有下棋的人。不过摆满了酒桌,差不多的。

古老的街早就拆了,换成了仿古的新楼。可还多少年,新楼也已经破败不堪,看上去快跟老街差不多。好像一切都要回来,谁也拉不住。
我挺害怕老样子,让我觉得跑不掉。




 
talolo @ 2011-07-17 17:57

很久以前,我走在一片黄土地上。太阳很灼人,我长期伸开巴掌捂着脸,以至于很久以后整张脸上拓出一个白白的手掌印,像被闪了一巴掌。有时候我焦渴难耐,可放眼望去见不到一丝绿。抓一把黄土,干巴巴的,沙漠化之前大概就是这个样子。有时候黄土地会裂开一个大大的口子,像个微型峡谷。里面要湿润一些,所以能够点缀一些草。草也是黄绿色的。这样的口子是我歇脚的地方。有时候,我可以在里面住一年。直到觉得自己快变成了一只黄鼠狼,又开始怀念在黄土地上行走的焦渴和灼痛。

就这样在停停走走之间,我越来越像个野兽,感官敏锐。瞳孔随着光线强弱自如扩展,夜里可以放光。耳垂像个风向标,可以判断风的方向和温度。我靠这个来推测老家的节气,因为黄土地上永远是夏天。伸一伸舌头就能知道离下一个大裂口还有多远。皮肤也被晒成了硬壳,沙砾打上去可以弹出好远。我像个野兽,身体的每个部分都保持着对环境的警惕和接纳。我觉得那时候我很温柔。

那一夜我在离村子不远的土坡上蹲到天亮。直到有个傻子赶着一群羊朝我走来,拿皮鞭抽了我一下,我才确定这不是海市蜃楼。我站在村子里最高的烟囱上,四下望见一片黄土,也才确定这不是世界尽头。村里的好心人告诉我他们留下来的秘诀,打井。还告诉我他们村里的习俗都是女的打井,男的汲水种田。因为很久以前,他们的祖宗建村的时候,有几个男祖宗打了很深的井还是枯的,最后都死在了井底。活着的男祖宗就没人敢再打。但是不打就活不下去。于是几个女祖宗就组织起来,半个月功夫就打了一眼泉出来。后来就定下了这个规矩。据说这块黄土地阳气太足,必须用阴气相克。我在村里干了三年农活,挣下了打井的工具以后就离开了。走的时候带走了村里一个小姑娘。她说建村的老祖宗是亲兄妹,后来就一起乱过了。所以村里人相互之间都是亲戚,每隔一代就会生出一群傻子。她不想跟傻子过,有再多口井的人家她都不愿意。

我们是摸黑走的。刚开始我背着她,她背着打井的工具。翻了一个山头她说背上的皮都破了。我就背着工具,她坐在工具上面。我听见她不停的欢快的说着:驾驾。还说我身后的风景真好看。走了大概一整天,我就面红耳赤了。后来我们躺在山坡上睡着了。第二天她说,我们在这儿打井吧,舍不得这儿的星星。我就收拾工具开始打井。打了一圈又一圈,我都忘了这个地是属阳的。挖了很久,感觉像过了一辈子。我一抬头,只剩下碗口一片天了。我就喊,有水了,有水了。喊声把井壁的浮土都震落了,只有闷闷的回音。我就蹲在井底等。日复一日,井壁上都是我抓挠的指印。我甚至连井壁上的每个纹路都能背下来。我就拼命喊:呱,呱……皮肤上的硬壳也脱落了,长出一点点的疙瘩。连舌头都因为经常添水喝变得很长。我就这样变成了一只癞蛤蟆。

你懂么,我其实是一只癞蛤蟆。

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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